一心追求幸福,可能会忘记残酷又悲哀的真相──侧记平路《袒露的

2020/06 14 05:16

一心追求幸福,可能会忘记残酷又悲哀的真相──侧记平路《袒露的

悲伤是文学作品中常出现的元素,似乎每位作家都可以信手捻来。角色可以在字里行间恣意洒泪,泪水如断线珍珠遍洒玉盘。悲伤好像很容易,也很浮滥。

但真正的悲伤,却是笔墨难抒的痛。悲伤不是一种技术,它是一种生命中难以承受的痛。

把悲伤用文字袒露给读者,将伤口撕裂让旁人观晓,又更是痛上加痛。

但平路做了。在今年四月出版的《袒露的心》中,她用文字书写出自己的身世之谜,用段落铺陈与母亲的紧张关係,把内心的崩溃、纠结,赤裸地毯露出来。时报出版也邀请了作家杨佳娴、写出《何不认真来悲伤》的郭强生与平路对谈。

《袒露的心》、《何不认真来悲伤》这两本书性质相似,平路与郭强生的出身也极其类似。两人都是外省家庭,都在处理破碎、游离的家庭。家,是避风港,但也是伤心地。因为家,而产生无穷无尽的悲伤。

面对世俗对悲伤的误解,郭强生认为,平路写这本书是一种挑衅。

我现在认真悲伤了,你们敢看吗?

郭强生读这本书时,也读得惊心动魄。

但更多的,是读到「同样在黑暗中摸索的足印。」

郭强生的家庭,也是典型的外省二代。父母各自从大陆来台,结婚成家,落地深根。「这种家庭,有事情发生时,其实孤立无援。」没有任何亲戚、手足可以帮忙。

他知道自己的家庭不太一样,但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同。

「我一直有种portentous(前兆感),但我刻意忽略。我原本以为,别人眼光中看起来正常美满的家庭,理论上应是相当安全的。」

但在2014年到2015年,短短的一年中,母亲生病逝世、父亲被骗失智、哥哥在美过世。「鉅变发生时,才发现自己孤立无援。」靠着撰写在中国时报的〈三少四壮集〉,郭强生一点一滴地把内心剖露在专栏上。每次写文章的那五个小时,是他神智最清楚的片刻。

这些专栏文章,便是《何不认真来悲伤》的前身。

这样的写作经验,对郭强生而言,是前所未有的。郭强生之所以用散文,而非小说、剧本来书写悲伤,那是因爲想要证明:文学对写作者人生的重要性。每次写专栏的五个小时,「你只想记下来,不想要浪费。」

想要把他的悲伤,他的纠葛,他已经破碎而无法黏回的家,写下来。

也是这个书写体验,让他意识到「原来文字还是有那幺深沉的力量」,是其他传媒无法取代的。当看到平路的《袒露的心》时,他相当开心:原来世界上也有人想让读者来认真思考悲伤。

很多人惊讶,「你怎敢写下来」? 甚至有些评论家或读者,认为这本书过于负面。有篇书评说这是一部疗癒式的黑暗之书。但郭强生认为,不是每个人都会经过「没有选择的情况」,无法理解的人,是他们的生命太过幸运,以至于无法理解真正的黑暗与伤害。

「很多时候,不是有没有选择的问题。」

现实所遭遇的情况,让我们无法相信那些流传已久的幸福喊话。

我们总是会期待幸福,期待祥和,但有时追求幸福,却让我们忘记真相。

真相总是残酷又悲哀。

「我跟母亲之间,一直有着很奇妙的紧张关係。」直到发现自己非母亲所生时,平路才恍然大悟,但又痛彻心扉。

平路相信文字,他认为文字可以表达层递式的複杂关係,是个很準确的表达方式。但在写这本书的时候,却总是一改再改,花了无穷无尽的时间。「我把自己掀开、刺出血,希望会有一些insight,希望知道自己是什幺。」

在写作的过程中,总是「很想放弃,很想算了,总是在想:反正书架上有那幺多书,又不差我这本。」这一路上,若没有编辑,她差点熬不过来。「只有透过写作,才知道我是怎样的心情、怎样的一个人。」

在这本书中,平路面对了自己与母亲的暗潮、年少的叛逆、人生的忐忑。她自嘲,「可能会有人笑,怎会有人想把自己最私密的部分给说出来?」但唯有透过这样的方式,透过这本书,「我比原来没写这本书的我,更加了解我一点。」

比起空泛的幸福神话,她选择面对真相。

「我们好像一直期待着什幺。」

从优良传统的绵延不断、父慈子孝的重複再现,到这几年强调自由、进步与宽容,台湾社会一直在追寻着一些幸福的典範。「很多东西需要走过很多的悲痛,如果没有正视伤口,那这些诉求,就变成一种无根口号。」

郭强生指出国外很多畅销的non-fiction,都不是出自名作家之手,而是出于一个个普通的人。一个唐氏症宝宝的妈妈,也能够写出感人的故事。

「欧美重视每一个个体走过的所有的困境与伤痛。他们相信,这些生命的经验,能让他人产生同理心。」

因此,原本需遮遮掩掩的家丑、难堪,变成一个人在人生中的历练。《袒露的心》之所以震撼,正是平路面对了那些每个人生命中都必要、但没人敢说的问题、情绪。她用文字记录下那段时间内的所有反覆。

我们总希望跳过别人的伤痛,直接给我们结论,但人生的答案却没那幺简单。

「追求幸福,似乎变成一种宗教式的信仰。但为了幸福,我们似乎又在压抑自我。」杨佳娴说,「这本书看到的平路,不是一个冷静处理社会与历史议题的小说家,而是一个处理家的意义的人。」

「家丑,对某个人都很困难,但对我来说,那不是家丑,那是在坦露感情,甚至是爱。」

她从小就特别觉得父亲很疼爱她,到了很后面知道非母亲亲生的真相时,才理解箇中缘由。「如果能在先来得及的部分,就即时处理这些感情,那有多好?」如今,也只能透过书写的方式,袒露自己所希望的爱跟被爱、与父母亲的爱跟被爱。

当场也有读者提问,为何《袒露的心》的英文书名不是直翻的The naked heart,而是Heart Mandala(曼陀罗)。平路自己很开心有人注意到这一点,道「曼陀罗一层又一层花纹,像是一层又一层的坦诚,整个形状的意涵尽在不言中,我非常喜欢。」

编辑也说,这本书的封面书名用了日星铸字厂的铅字,封面放上重新翻拍再处理过的模糊相片。这两个元素,代表了往事模糊难辨,却又铭记在心。